霞皋村位于福建莆田城厢区华亭镇，据说村中巷道酷似一幅八卦图，纵横交错，没有村里人引路千万不可贸然前往，免得“进得出不得”。
9月初，这个有着千年历史的“八卦村”，因遭受洪灾进入更多人的视野。几天前，受台风残余涡旋等影响，莆田遭遇历史罕见极端强降雨，霞皋村受灾严重。除了民居，被村民称为“大宫”的巽离宫也有多处垮塌。
村支书方俊武对南都N视频记者说，霞皋村从宋代逐渐形成的“八卦村”布局，在此次洪灾中被冲毁。“你再讲下去，我又要触动了。”9月7日深夜，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，他多次停顿，表示无法再承受对村落被洪水冲毁的感情，“我在这边几十年了，乡情一直都在。等后面空闲了，心情轻松一点，我再和你们聊吧。”
洪灾过后，占地超6平方公里、荟萃千年人文的霞皋村能否重建、保留传统村落的名号，仍是未知数。罗德胤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、中国建筑学会民居建筑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，在他看来，从文保角度而言，灾后第一时间紧迫的工作是测绘——“赶紧把现状像考古遗址一样完整记录下来，清理杂物后把历史信息记录下来。”
古村落原有格局被打破
9月7日，村民方先生回到了霞皋古村。
一直以来，方先生对本地史地颇有兴趣，曾多年记录村落点点滴滴。而在方先生最近拍摄的照片中，这里已是一片废墟。折断的木质房屋结构横七竖八地插在塌掉的砖与夯土之间。一旁，几栋水泥建起的新房墙壁上，还残存着泥浆侵袭过的痕迹。
霞皋村受灾情况。受访者供图
方先生家的老宅也未能幸免。他告诉南都记者，他的爷爷家的老房子在此次洪水中倒塌。爷爷已经过世，房屋里还有些挂在墙上的老照片，水淹过后，不知冲去了哪里。方先生家的老房子也只剩下立面：“我家前面是包石块的，石块还在，上面倒了。那些没有包的基本上都倒得差不多了。”
霞皋村又名“八卦村”，因村中巷道酷似八卦图而闻名，于2021年入选福建省第四批省级传统村落名录。以巽离宫为中心，多条主要村道呈放射状延伸，房子层层叠叠向外延展与村边的木兰溪及人工开挖的内沟、外沟，构成一个完整的八卦太极图。其中，巽离宫是莆田市城厢区文物保护单位，也在2021年被莆田市人民政府列入莆田市第七批历史建筑名单。
巽离宫现状。受访者供图
巽离宫也有多处垮塌。方先生告诉南都记者，这座被村民称为“大宫”的庙宇是霞皋村的总宫，每逢闰年正月十四，“游龙灯”的队伍都要从这里出发，经过观音亭等主要庙宇，绕遍全村。“每家每户都要出一盏灯。”方先生告诉南都记者，灯在本地话里谐音“丁”，代表家族人丁兴旺。灯按辈分排列，这一年刚结婚的人才有资格举龙头。
这是他童年回忆中浓重的一笔。庙内场地狭小，长长的游灯队伍要聚集在庙口内，“场面很刺激”。后来，搬到新村居住地后，方先生也总是在游灯时返回老村落。
洪水过后，巽离宫的门头仍然依稀可见，但被木材、砖石等压住。连同其他倒塌的庙宇和旧房一起，这座古村落原有的生活格局被洪水一冲而尽。在方先生的记忆中，9月1日村子里就下了一场大雨。9月3日到4日凌晨，特大暴雨下了一整天，他所居住的地势较高的新村，水也漫了上来，“我就在家里面收拾卫生，我们也有租客被淹了，要去做卫生工作。”
9月3日晚上，方先生注意到，村里的微信群弹出消息：“老房子那边进水，有房子垮塌了。”方先生知道，在老房子内居住的多为老人或收入较低的打工人。与此同时，霞皋村村支书方俊武正带领村干部在老村内转移群众，“村干部和救援队伍，进去起码100趟。”
“土木老房泡久了容易塌”
9月7日晚上，方俊武在电话中告诉南都记者，目前霞皋村的水电已经全部恢复，“面上的垃圾清走了不少，但老村里面还有很多淤泥。”他告诉南都记者，霞皋村的民居被冲垮了1000余栋，巽离宫和其余几座古建筑也在洪水中被冲毁。
目前的霞皋村。受访者供图
连日来，受台风“沙德尔”残余涡旋与弱冷空气共同影响，莆田市城厢区华亭镇遭遇历史罕见极端强降雨，其中位于华亭镇内的千年古村霞皋村受灾严重。
9月3日21时许，福州市消防救援队伍接到跨区域增援指令后，连夜集结15辆救援车、63名指战员、9艘舟艇组成救援力量，奔赴华亭镇重灾区。4日零时抵达现场后，其驾驶橡皮艇、冲锋舟深入积水最严重的街巷，逐栋逐户敲门呼喊排查。截至4日18时，累计安全疏散转移受困群众419人。
曾前往霞皋村进行救援的福州市蓝天救援队队员石飞告诉南都记者，霞皋村作为传统古村落，救援难度比普通村落更大，“大型器械无法进村，一旦进去，会产生很大的浪和冲击力，有可能会导致古村落内的老房子进一步倒塌。”
石飞指出，出于建筑保护的角度，救援人员只能依靠冲锋舟和橡皮艇进入积水区域，同时由于积水中有许多倒塌房屋留下的铁皮、彩钢瓦等，十分容易将救援船只划破导致漏气。“而普通的村落大多为砖瓦房，房屋倒塌后不会影响救援船只行进，但在霞皋村救援时，我们驾驶救援船只需更加小心，常常要下船用手拖艇，不能使用船只本身的动力。”
9月5日，莆田华亭镇工作人员在霞皋村查看房屋损毁情况。新华社发
“霞皋村地势最低的区域接连倒塌了一大片房屋，那片区域积水高度有1.6米，差不多到了我们嘴巴附近。”石飞说，倒塌的建筑大多都是民居，是土木老房子，被水泡久了便容易塌。
谈及救援过程中他印象比较深刻的一幕，石飞回忆，在转移房屋内被困人员时，有一栋房屋突然倒塌，倒塌房屋距离石飞所在的橡皮艇仅有2米远。“幸好当时那位开艇的队员加了油门，如果没加油门，那些倒塌的建筑物有可能直接砸上我们所在的橡皮艇。”
莆田义工协会工作人员也告诉南都记者，霞皋村是城厢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，“几乎都是倒掉的瓦片房”。9月6日，义工协会组织志愿者前往霞皋村，与当地救灾队伍一同清理道路淤泥、发放物资，恢复了一个车行通道。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，目前他们仍在招募志愿者，有不同板块方向的需要，“有一些是清理淤泥，也有一些要去安置点协助理发师剪头发、去村里面煮饭”。
1999年那场大水
“我们的村落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。”方俊武对南都记者说，霞皋村从唐宋时起就有居民，在宋代逐渐形成了“八卦村”的布局，在此次洪灾中被冲毁。
“你再讲下去，我又要触动了。”采访过程中，方俊武多次停顿，表示无法再承受对村落被洪水冲毁的感情，“我在这边几十年了，乡情一直都在。等后面空闲了，心情轻松一点，我再和你们聊吧。”他告诉南都记者，测绘工作人员已经进入了霞皋村。
巽离宫等建筑曾是村民共同的情感寄托。受访者供图
相传霞皋村的八卦式布局最早出现于宋代，村中共有9条村道99条巷道，村民建房，并无特定朝向，任何朝向都是风水宝地。全村布局与“后天八卦”基本吻合。由于八卦的阴阳爻交错，霞皋村的巷弄便形成了似连却断，似通却闭，虚实难料的状况。
霞皋村的地形还有一个鲤鱼穴的风水传说。说的是早年霞皋的塘尾至草尾约三里的路程，就像鲤鱼的脊柱，海水涨潮时，总也淹不到霞皋，实为一奇；而庙前的精一堂和塘尾的石霞堂就像鲤鱼的一对眼睛，日夜守护着霞皋全境。
不过，根据《城厢区志》记载，城厢区地处木兰溪下游“北洋”易涝区，境内有三分之二的行政村、居委会为洪涝地带。另有公开资料显示，台风是莆田市最主要的灾害性天气。1999年10月9日，受登陆龙海的9914号台风袭击，莆田市全市各区域普降大暴雨，部分地区特大暴雨。由于降水强度大，雨量多，造成山体滑坡，山洪暴发，洪涝灾害历史罕见。全市56个乡镇全部遭灾。
此次灾情中受损的房屋。受访者供图
方先生记得1999年的大水。当年他大概十一二岁，和父母居住在古村的老屋，“当时水淹了3个台阶，我爸把我们几个孩子带到地势较高的姑姑家里。”在方先生的回忆中，1999年老房子塌得没这么多，“那时候房子还‘年轻’，木柱子结实。如今二十多年过去，土坯墙反复受潮，根基松了”。
方先生告诉南都记者，1999年的洪水过后，他的父亲和姑姑也都带着家人到地势较高的地方建了新房，“小姑的房子就是按1999年的水位线建的，今年也被淹了，水深1.5米左右。”
经济产业的发展变化也在悄然改变着村落。2006年，经国家发改委批准，以华林工业园为前身的福建莆田华林经济开发区成立，以鞋革、电子、食品业等作为主要发展产业。
方先生的爷爷有六个子女，他的父母也是村子里的农民。但在如今，许多村民在工厂上班。他们陆续搬出原有的旧房，老房子住的多为住不惯新房的老人。被产业吸引而来的务工人员也来到了这里。方先生也有房屋出租给了租客，“这几天还要过去打扫”。
“要第一时间测绘”
“传统村落的价值主要在于其整体性和乡土社会的完整性。”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、中国建筑学会民居建筑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罗德胤告诉南都记者，由于农耕社会每个村落相对独立，往往保存着其独立宗族结构、社会生活和民俗的信息。区别于传统独立古建筑的保护思路，传统村落的保护需要“整体研究、整体保护”。
9月5日，莆田华亭镇霞皋村居民在查看房屋损毁情况。新华社发
罗德胤向南都记者表示，“红砖厝”是福建当地的典型建筑特色，而霞皋村“八卦”布局则源于围绕着公共建筑做建设，巷道到达每一家、一户的建造规律，是南方村落的常见布局形态。
“从规模上来看，霞皋村是有一定面积的，但从目前资料看，其内部分化程度有限。”罗德胤向南都记者分析，传统村落的文化价值主要取决于村落规模与其内部分化程度，有无祠堂、庙宇等公共空间与大型民居。
其中公共空间的数量和质量代表了一个社区的发达程度，南方村落的公共空间主要分为祠堂和庙两种：“祠堂让同一姓氏的人祭祖形成集体认同感；不同姓氏的人则靠庙来团结，大家共同祭神、过庙会，跨越血缘，形成地缘连接。”南都记者查阅公开资料获悉，霞皋村的巽离宫属于此类公共建筑，且有多个庙宇。据方先生所述，当地有地名为“18松柏坡”，代表着霞皋18姓。
洪灾过后，霞皋村能否重建、保留传统村落的名号，仍是未知数。罗德胤分析，从遗产保护角度复建必须论证必要性，且看有无足够依据。“复建必须有原来的图纸，测绘到什么程度，都需要科学论证。”罗德胤表示，“整村和每个房子的测绘图最好都有，目前霞皋村的图纸完整度要打一个问号。但没有图纸也不是完全不能重建，至少部分地基能保留，可以作为依据，村民的回忆也可以参考。”
重建工作中，改造和防灾也需综合考虑。“在差不多的体量和形式下，可以趁机把现代生活需要的设施装进去，乡土建筑本身有生长性，要适应社会发展。”罗德胤表示，“但不能改得太多，尤其是外貌、体量和色彩。”而如何在用传统材料、形式和工艺的同时解决防灾问题则是另一个课题。“如果是防洪灾，就要在外围修大坝，研究多少年一遇的洪水位，大坝修多高能挡住洪水。”罗德胤表示，“房子本身是扛不住大洪水冲过来的。”
灾后霞皋村。受访者供图
他认为，从文物保护重建角度，灾后第一时间紧迫的工作是测绘——“赶紧把现状像考古遗址一样完整记录下来，清理杂物后把历史信息记录下来。”
对于灾后重建如何保留村落特色，村民们也有不同的看法。方俊武希望按原来八卦村的布局重建，但要参照现代建筑标准，更牢固，“能再保持1000年以上”。
方先生也希望有“老厝”式的特色房顶：“都是水泥房，叫什么古村落呢？”但他觉得全部原样重建不现实。“原来的巷道太窄了，有些小道只能进两轮车。”方先生表示，“建一个缩小版的文化公园，把老村的格局留下来，就很好了。”
出品：南都即时
统筹：向雪妮 马辉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 付冰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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