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边关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,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囚衣,看着远处营帐里透出的昏黄灯火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明天就要到流放地了。
那里没有高墙,没有守卫,只有一群被朝廷抛弃的罪人。女人到了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,我比谁都清楚。过去这一个月里,押送的官兵中已经有不少人用那种眼神打量过我们——像在估量牲口的价格。
“阿姐,你当真要去?”
沈珠拽住我的衣袖,声音压得极低。她今年才十五岁,本该在闺中习字绣花,如今却跟着我一起沦为阶下囚。火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,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。
我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说话。
有些决定一旦做了,就不能回头。
祖母下午那一巴掌还火辣辣地疼,老人家骂我“丢了沈家百年风骨”。可风骨能当饭吃吗?能让我们活下去吗?父亲被斩首的消息传来时,我就明白了:在这世道,清白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我松开沈珠的手,转身朝营地东侧走去。
宋遇的营帐在最外围,这个年轻将领似乎不喜欢与人扎堆。这一路上,他从未苛待过我们这些犯人,但也从未多看过谁一眼。有几次其他官兵想对女眷动手动脚,都是他出面制止的。
我选中他,不是没有理由的。
营帐前站着两个守夜的士兵,见到我时明显愣了愣。其中一人正要开口阻拦,我已经掀开帐帘钻了进去。
帐内点着一盏油灯,宋遇正坐在案前看地图。他抬起头,眉头微皱:“沈小姐,我说过——”
“将军。”
我打断他的话,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。然后我开始解衣带,动作很慢,但很坚决。粗布囚衣滑落肩头,露出下面单薄的里衣。边关苦寒,我冻得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,但依旧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求将军疼我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我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死了。从前的沈家大小姐,那个连宫宴上礼仪稍有差池都会自责半日的贵女,如今在男人面前自荐枕席。
宋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放下手中的地图,站起身朝我走来。我下意识闭上眼睛,等待预想中的触碰——或是拒绝。
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罩在了我身上。
“把衣服穿好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明日就到边城了,沈小姐的好意,宋某心领。”
我攥紧袍子的边缘,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。这是第二十三次了。这一个月来,我试过各种方法接近他,有时是假装摔倒,有时是送一碗自己省下的粥,有时是深夜“迷路”走到他帐前。每一次,他都用同样的冷淡将我推开。
“将军是嫌我脏吗?”我听见自己这样问。
宋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回过头,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:“沈小姐,你何必作践自己。”
“因为我想活。”我抬起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“到了边城就是个死,那些被流放过去的男人会怎么对待女囚,将军难道不知道?与其被一群人糟蹋致死,我宁可把自己交给一个还算体面的人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边城确实危险,但更危险的是京城里那些不想让沈家人活下去的眼睛。这一路上,我已经察觉到不止一次暗中的窥视——有人希望我们永远到不了流放地。
宋遇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这次又会无功而返时,他忽然开口:“你父亲沈尚书,我曾见过一面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三年前春闱放榜,我中了个同进士出身,在琼林宴上远远看过沈大人。”宋遇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“他当时在跟几个新科进士说话,态度温和,没有半点架子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沈大人主持户部这些年,从未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“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突然贪污赈灾银两?”宋遇转过身,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看穿,“沈小姐,你千方百计接近我,真的只是为了活命?”
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在帐布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父亲的事是禁忌,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。这一路上,祖母反复叮嘱:什么都不要说,什么都不要问,或许还能留下一线生机。
可是——
“将军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如果我告诉你真相,你能护住我吗?”
宋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案边,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递给我。纸上只有一句话:隔墙有耳。
我浑身一冷。
他指了指地面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做了个倾听的手势。我瞬间明白了——这营帐下面,或者周围,可能有人在偷听。
“沈小姐请回吧。”宋遇提高了声音,恢复了之前冷淡的语气,“宋某职责只是押送犯人,其他的事,爱莫能助。”
我裹紧他的外袍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出了营帐。
夜风更冷了。
第二章 夜半惊魂回到女囚聚集的营帐时,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。沈珠缩在角落里,见我进来连忙起身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阿姐,他们说你……”
“说我不知廉耻?”我苦笑着接话,在她身边坐下,“阿珠,你记住,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沈珠咬着嘴唇,半晌才小声说:“祖母下午晕过去后,一直没醒。李嬷嬷说,老人家可能撑不到边城了。”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祖母今年已经六十八了,这一路颠簸,年轻人都受不了,何况她。可眼下我们连一口热水都难求,更别说找大夫。
“睡吧。”我拍拍沈珠的背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很快呼吸变得均匀。我却毫无睡意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宋遇写字时的动作,还有他那个“隔墙有耳”的手势。
父亲出事前三天,曾把我叫进书房。那时外面还没有任何风声,但他已经察觉到不对。他交给我一个小木盒,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册。
“晚棠,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,你要想办法活下去。”他当时这样说,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,“这些东西,除非见到三皇子,否则绝不能交给任何人。”
“三皇子?”我愣住了。当今圣上只有两位皇子,大皇子早夭,二皇子便是储君,哪来的三皇子?
父亲没有解释,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:“记住爹的话。还有,永远不要相信贵妃那边的人。”
三天后,禁军包围了沈府。
我躲在密道里,听着外面的惨叫和哭喊,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木盒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沈家男丁全部被杀,女眷之所以能活下来,是因为几位老臣以死相谏,说“罪不及妻孥”。
可流放边城,真的比死好吗?
“阿姐……”沈珠在梦中呓语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我轻轻擦去她的泪,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后半夜,营地突然骚动起来。
起先是远处传来叫喊声,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。我惊醒过来,发现帐外火光冲天。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有人在外面大喊。女囚们惊慌失措地往外跑,我拉着沈珠刚冲出营帐,就看见关押我们的那顶大帐已经被火焰吞没。
“祖母!”沈珠尖叫着想往回冲,被我死死拉住。
火势太大了,热浪扑面而来,根本靠近不了。我眼睁睁看着那顶帐篷在火焰中坍塌,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——不是所有人都有力气跑出来。
“救火!快救火!”宋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他带着士兵提着水桶冲过来,但已经晚了。
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,也照亮了周围每一张脸。我扫视着那些惊慌的、麻木的、甚至带着诡异平静的面孔,忽然注意到营地边缘有几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不是救火的人。
“阿珠,你待在这里别动。”我把沈珠推到一名士兵身边,转身朝宋遇的方向跑去。
他正在指挥灭火,见我过来眉头一皱:“沈小姐,这里危险——”
“火是有人故意放的。”我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我看到了,那边有人跑了。”
宋遇眼神一凛,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,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他叫来两个亲信,低声吩咐了几句,那两人立刻朝黑暗处追去。
火势渐渐被控制住,但帐篷已经烧得只剩骨架。士兵们从灰烬里抬出几具焦黑的尸体,排成一列。女囚们围上去辨认,哭声响成一片。
我在那些尸体中找到了祖母。她蜷缩在角落里,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——那是她戴了几十年的东西。奇怪的是,她身上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迹,像是在火起前就已经……
“阿姐!阿姐你醒醒!”
沈珠的哭喊让我回过神,我这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厉害。宋遇蹲下身,递过来一壶水:“喝点。”
我接过水壶,手抖得洒了一半。温水入喉,才感觉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。
“死了十一人。”宋遇的声音很沉,“包括你祖母和三个未满十岁的孩子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又是这样,就像父亲被斩首时一样,就像沈府被抄家时一样。总有人在我们以为已经跌到谷底时,再往下推一把。
“将军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宋遇,“我能相信你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示意我跟他走。我们来到一处远离人群的僻静角落,他确认四周无人后,才开口:“放火的人抓到一个,服毒自尽了。”
“死士?”
“应该是。”宋遇盯着我的眼睛,“沈小姐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——你们沈家到底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,让人非要赶尽杀绝不可?”
夜风吹过,带着灰烬和焦糊的味道。我抱紧双臂,终于说出了那个秘密:
“先帝遗诏,立的不是二皇子。”
宋遇的表情凝固了。
第三章 交易长久的沉默。
宋遇背对着我,望向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。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孤独。我知道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足以颠覆朝局的秘密,是无数人会为之丧命的真相。
“三皇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我惊讶地抬头。
“军中有些老将私下议论过。”宋遇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十七年前,先帝最宠爱的丽妃诞下三皇子,半年后丽妃暴毙,三皇子交由皇后抚养。但两年后,三皇子染上天花夭折,葬礼办得很隆重。”
我摇摇头:“他没死。我爹说,三皇子是被忠仆偷偷带出宫的,如今应该还活着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回答,“爹只告诉我,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,可以试着找三皇子旧部。但他没说是谁,也没说在哪里找。”
宋遇揉了揉眉心,看起来有些疲惫:“沈尚书给你留了东西?”
我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“带在身上?”
“埋在了一个地方。”我说了谎。木盒其实就在我贴身的衣物里,拆开缝线就能找到。但经历了今晚的事,我不敢相信任何人——包括宋遇。
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也没追问,只是说:“明天就到边城了。按律法,流放犯人到达流放地后,押送官兵就要返回。我最多只能再护你们三天。”
三天。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边城是军镇,守将赵莽是个粗人,但据说还算讲理。如果能想办法留在军营做些杂役,或许比被扔进流放犯聚居的破村子要好。
“将军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我抬起头,“我想留在军营干活,洗衣做饭什么都可以。阿珠年纪小,不能去那种地方。”
宋遇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时,他忽然说:“我可以试试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了边城后,把沈尚书留下的东西给我看看。”他的目光锐利,“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,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宋遇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快天亮了,回去休息吧。今天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说——包括你妹妹。”
我回到临时安置女囚的帐篷时,沈珠已经哭累了,靠在一个婶子肩上睡着了。那婶子姓王,是工部一个郎中的妻子,丈夫和儿子都被斩首,只剩下她和一个小女儿。
“沈姑娘。”王婶子压低声音,“刚才宋将军找你,是不是有办法了?”
我摇摇头,在她身边坐下:“王婶,到了边城后,你们有什么打算?”
“能有什么打算。”王婶苦笑,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女儿,“听天由命吧。只盼着那些人能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,别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帐篷里还活着的人,除了我和沈珠、王婶母女,就只剩下五个了。原本二十三个女眷,一场大火烧死十一个,还有几个在混乱中跑散了,生死不明。如今剩下的这些人,个个面如死灰,眼里已经看不到多少生气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哀莫大于心死。
天快亮时,宋遇的亲兵送来一些干粮和热水。大家默默分着吃了,没有人说话。营地开始收拾行装,准备最后半天的路程。
出发前,宋遇把我叫到一边,递过来一个小布包:“换上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两套粗布衣裳,但比囚衣厚实干净得多。还有两双结实的布鞋。
“谢谢将军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宋遇翻身上马,“记住你答应的事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。越靠近边城,景色越发荒凉。茫茫雪原上几乎看不到人烟,只有孤零零的烽火台立在远处山脊上,像沉默的哨兵。
沈珠走在我身边,紧紧抓着我的衣袖。她小声问:“阿姐,宋将军是不是喜欢你?”
我一愣: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沈珠固执地说,“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。而且昨晚他给你披衣服,今天又送你衣裳……阿姐,如果我们能跟着宋将军,是不是就不用去边城了?”
“他是官兵,我们是囚犯。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别想太多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却也存着一丝侥幸。宋遇愿意帮我,也许真的有一线生机。
午后时分,边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那是一座土黄色的城池,城墙不高,但看起来很坚固。城墙上插着军旗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队伍在城门外停下。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带着几个人迎出来,老远就哈哈大笑:“宋老弟!可算把你盼来了!”
宋遇下马,抱拳行礼:“赵将军。”
“客气啥!”赵莽用力拍宋遇的肩膀,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女囚,眉头皱了皱,“就这么几个?文书上不是说二十多人吗?”
“路上出了意外,走水死了十一个。”宋遇简单解释了几句。
赵莽啧了一声,也没多问,挥挥手让手下接管囚犯。几个士兵走过来,粗鲁地推着我们往城里走。沈珠吓得直往我身后躲。
“赵将军。”宋遇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说!”
“这些女眷里,有两个我想留在军营做些杂活。”宋遇指了指我和沈珠,“一个会做饭,一个会缝补,你这边应该缺人手。”
赵莽眯起眼睛打量我们,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。半晌,他咧嘴笑了:“宋老弟开口,当然没问题。不过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“按规矩,流放犯人到了地头就得入册。你要留人,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就说她们是你远房亲戚,投奔你来的。”赵莽笑得意味深长,“这样我才能往上头报备,不然不好交代啊。”
宋遇沉默了片刻,点头: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。至少暂时,我们不用被扔进流放村了。
进城后,赵莽让人把其他女囚带走,单独把我和沈珠领到军营角落的一间小土房前:“以后你们就住这儿。每天去伙房帮忙,管饭,没工钱。别想着跑,跑了抓回来军法处置。”
土房很小,只有一张土炕,一个破桌子。但比起一路上的风餐露宿,已经好太多了。
“谢谢将军。”我低声说。
赵莽摆摆手走了。宋遇站在门外,等赵莽走远了才开口:“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。三天后我就要带队回京。”
“将军的大恩,沈晚棠没齿难忘。”我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宋遇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晚上我来找你。”
他走后,沈珠兴奋地在土炕上跳了跳:“阿姐!我们有地方住了!不用去流放村了!”
我笑了笑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宋遇晚上要来,肯定是想看父亲留下的东西。可我该给他看吗?给了他,他会不会转身就把我们卖了?
“阿珠,你记住。”我拉过妹妹,严肃地说,“无论谁问起爹的事,都说不知道。爹只是贪污了银子,别的什么都没有,明白吗?”
沈珠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我叹了口气,开始收拾这间小小的土房。至少今晚,我们不用睡在雪地里了。
第四章 木盒里的秘密边城的夜来得特别早。太阳刚落山,天就黑透了。军营里点起零星的火把,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。
沈珠累了一天,早早睡下了。我坐在炕边,就着油灯微弱的光,拆开贴身内衣的缝线。木盒很小,只有巴掌大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里面是几封已经发黄的信,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。信是三皇子生母丽妃写给父亲的——原来父亲年轻时曾做过丽妃家族的西席,教过丽妃读书。丽妃在信里提到宫中的一些异常,说她怀疑有人要害她和孩子。
最后一封信的日期,是丽妃暴毙前三天。她写道:“沈先生,若我遭遇不测,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,护佑皇儿平安。此子乃先帝血脉,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。”
账册则是另一回事。里面记录了几笔奇怪的款项往来,时间跨度长达十年,涉及多位朝中重臣。其中最大的一笔,标注着“北境军饷”,数额大得惊人。
我看得心惊肉跳。这些钱如果真是军饷,那去了哪里?北境这些年战事不断,将士们常常抱怨粮饷不足,难道……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我迅速把东西塞回木盒,藏进炕洞,才去开门。宋遇站在门外,一身便服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给你们带了点吃的。”他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。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,还有一小罐肉汤。
在流放路上,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。
“谢谢将军。”我给宋遇倒了碗热水——屋里连茶叶都没有。
宋遇接过碗,没喝,只是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。半晌,他开口:“东西呢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炕洞里取出木盒,推到他面前。
宋遇打开木盒,拿出信一封封看。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,看到账册时,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。看完所有东西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尚书把这些交给你时,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除非见到三皇子本人,否则不能交给任何人。”我如实回答,“他还说,贵妃和她的家族,绝对不能相信。”
“贵妃……”宋遇喃喃重复,忽然问,“你知道贵妃姓什么吗?”
我一愣:“姓周啊。周贵妃,她哥哥是周国舅,现任兵部尚书。”
“周家祖籍哪里?”
“好像是……北境?”我不太确定。朝中官员的籍贯,我从前并不关心。
宋遇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:“这上面记录的‘北境军饷’,最后都流向了周家控制的几个商号。十年下来,数目够养一支军队了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而且,”宋遇抬起眼,目光如炬,“二皇子能顺利继位,周家出了大力。现在周国舅掌兵部,他儿子在禁军任职,女儿是贵妃——沈姑娘,你还不明白吗?”
我明白了。全都明白了。
父亲查到了周家贪污军饷的事,可能还查到了更多——比如丽妃的真正死因,比如三皇子的下落。所以他必须死,沈家必须灭口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皇上知道吗?周家这样无法无天,皇上难道不管?”
宋遇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讽刺:“皇上?现在的皇上,当年只是二皇子。他能登基,周家是头号功臣。你说他会为了十几年前的旧案,动自己的左膀右臂吗?”
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猛地跳动。屋子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沈珠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将军为什么要查这些?”我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,“你只是个押送官,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宋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父亲曾是北境军的偏将。八年前,他战死在雁门关。军报上说,他是英勇殉国。”
他转过身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:“可后来我听说,那场仗本来不该打。是因为军饷迟迟不到,将士们饿着肚子上了战场,才中了埋伏。我父亲和三千弟兄,是活活饿死、冻死、战死的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查,那年的军饷到底去了哪里。”宋遇走回桌边,拿起那本账册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我们沉默地对坐着。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极了这动荡不安的世道。
“沈姑娘。”宋遇忽然说,“你想报仇吗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是为你父亲,也不是为沈家。”宋遇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,“是为那些冤死的人,为那些本该活下来却无辜丧命的人。包括你祖母,包括那十一个被烧死的女眷。”
我想起祖母最后看我的眼神,想起那些在火中惨叫的声音,想起父亲被押赴刑场时挺直的背影。
“想。”我听见自己这样说,“可是我能做什么?我现在只是个流放犯,连自由都没有。”
“如果我能给你自由呢?”宋遇倾身向前,目光灼灼,“如果我能帮你离开边城,换个身份重新开始——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找到三皇子。”宋遇一字一顿,“只有先帝血脉名正言顺地回来,才能扳倒周家,才能为所有冤死的人讨回公道。”
我心跳如鼓。这个提议太大胆,太危险,可也……太诱人了。
“将军为什么选我?”我问,“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。”
“因为你是沈尚书的女儿。”宋遇说,“三皇子旧部如果还活着,一定在暗中关注沈家的案子。你是沈家唯一可能逃出来的人,他们如果来找,只会找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我需要一个理由留在北境。如果我突然辞官来找人,太引人注目。但如果是帮你这个‘远房表妹’安顿下来,就说得通了。”
我仔细打量着他。这个年轻将领眼里有仇恨,但也有一种我不太理解的东西——或许是正义感,或许是军人
点搭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